假如一个人的死去，让你有理由，或者毫无理由的觉得悲伤，他的音容笑貌，让你说不出的难忘，那么这个人一定有十分精彩的一面，一定和你有很深的渊源。

      一个人在十分失意，悲伤的时候写的文章往往是他内心真正情怀的流露。——如果这个说法是对的，那么病中的文章也应该值得一读。本文是千善在医院住院第四天所写，为了纪念一个很特别的人：广化寺永道和尚。千善并不认为这篇文章仅仅是给佛教徒，或者学佛者所写，而是给每一个看到它的人。所以，我需要先申明一下本文的立场：我们认为，我们没有必要说太多什么菩萨再来，罗汉转世的宗教套话，也没有必要去夸大其词的谈论这个人的功德，而是把他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因为发自肺腑的诚实，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

我出家六年，其中半年时间做过这个老和尚的邻居。他的真实样子，和照片一模一样。瘦小，单薄，驼背，是个不起眼的老人。唯一不同的是，眼睛很有光彩，这种光彩，照片显示不出。大约是比一般的人多一些晶亮，多一些水溶溶的感觉。他常年都是慈目低垂，低着头劳动，或者低着头数自己的佛珠。

老和尚衣着十分朴素，确切说是肮脏。他每天的工作（他自愿承担的事情。）就是清理寺院所有的垃圾桶。检出里面瓶瓶罐罐，积攒起来拿去卖，然后换回钱来交给寺院，自己一分都不保留。他的衣服也全部是捡来的。因为大寺院人来人往，而且广化寺是个大佛学院，会有一些年轻出家人穿不完的衣服，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些衣服会剩下来。他的衣服全部从这里捡来。自然全部是旧衣服了。而他的工作每天就是捡垃圾，所以自然是满身的臭味。说到这里，我插一句嘴，我想善意提醒那些修行人，那些号称自己怀念济公和尚，抱怨现在遇不到济公那样的活佛的人们，你是否想过，真的济公就算来到你身边，你是否能够受得了他身上的臭气？

永道和尚每天起的很早，睡得很晚。大约会在三点多起床诵经，打坐，念咒，天一亮，他就开始干活。从早到晚，从来没有休息过。他好像不需要休息一样。也没有看出他累，但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表面他不累，但是他真的永不停歇。在我的记忆里，他也没有得过什么病。

他另一个特点是什么都不需要。寺院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大施主来供养。比如每个和尚发十块钱红包，比如每人送一件僧衣，袜子和鞋子，他也从来不领受。他给人的整体感觉是：每天有饭吃，有他的事情做，就什么都够了。

我看不懂他，我认识的法师里，也没有人懂他。因为他不会说普通话，说一口我们都听不懂的方言。出家人原本就以修行为务，大多个性恬淡，即便是有所好奇，一问身边的人，也听不懂，就算了，所以，并没有人真正去理解，去深究过这个人，以及他说了些什么。

他很多地方令人尊敬，但是并不讨人喜欢，因为他喜欢骂人，十分大声，声音尖锐高昂。他常年住在释迦文佛塔旁边的老房子里，确切说是漏雨的危房。那些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常住本来要拆了重建，但是他不许，常住也就算了。三间老房子全部是他堆积的破烂，各种分类。有时候他会到课堂里大声的说一些话，神情上似乎是在提某些意见和建议，但是每人听得懂，他就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回去做他的事情。我曾经和他做过邻居，住在塔旁一段时间，他也莫名其妙的骂我多次，好像是因为我起床太晚，或者是一些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原因。基于以上情况，会有一些人说这个老和尚是不是有点精神问题。而这个猜测，至今也没有答案。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加过分的行为。

下面要说的就是他值得尊敬的地方了。他其实是个学问极高的人，书香门第出身，而且是建国初期的大学生，还有人说他在大学教过书。在广化寺流通处初建时期，他负责校对工作。校对佛经，的确需要一定的古文功底，和佛法功底的。他担任过广化寺藏经阁藏主。等于寺院的图书管理员。一般而言，担任这个职务的往往是具有以下特征的人：好静，用现在的话说比较宅，你必须每天呆在那里，因为随时有人去借书。有学问，因为这个职务遇到的问题会很多，很多人在借书时候会顺便问题。而且他们自身往往爱读书。这方面的代表人物就是印光大师，也是长期住藏经楼，也是十分喜欢以十分严厉的训斥的语气去教导别人。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翻一翻《印光法师文钞》，让你彻底领略一下这种风格。也就大约能想象出永道和尚经常骂人的样子和态度。

千善个人的观点是，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有德行这一说。（不过说实话，我好像挺缺这个。）永道和尚也好，印光大师也好，他们骂人的时候，很难让你愤怒和仇恨，而是能感觉到是一种慈悲。至少，是一种真正为了你的恳切感。这种感觉的形成，绝对不是骂人者的语言技巧，而是一种内心的流露，这种流露，就是深厚的德行。

真正精彩的地方来到了：永道和尚每天在黄昏十分，都会先把释迦文佛塔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他就脱了上衣坐在佛塔西边的一个佛龛上诵经，诵经完毕就打坐。声音晴朗，仪态庄严。那时，南山夕照，古塔老僧，远山松柏如涛，近处修竹成荫，暮霭流动，小河潺潺，实为人间圣境。——千善经常想，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佛塔在佛教中的地位其实比大雄宝殿要庄严和尊贵，等于是在家人的祖宗牌位，是放祖师大德骨灰舍利的地方。更加不容轻污，而永道和尚是个十分严格持戒，深明佛理之人。他经常对小和尚一点点的不良行为大声喝骂，怎么自己又会坐那样一屁股坐在佛塔上。而且他经常脱去上衣，有的法师讲，他说这样做的原因是永道和尚要以自己的鲜血供养这些蚊子！我想，那些蚊子肯定是比较幸运的蚊子。从一个普世的基本逻辑来解释可以这样阐明此事：第一这个老和尚真的就是什么罗汉菩萨转世，故意示现给我们看。不过这个说法对于没有信仰的人会遭到嗤之以鼻。第二就是这个人每天做了很多好事，他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的毫无索取，一味付出，内心自然有一种崇高庄严，自尊自贵的生命体验，而这种体验让他情不自禁的忘记所有的戒律和眼光，坦然的面对金色夕阳。我这么说，很多人会觉得不痛不痒，因为我们大多数人不要说无我，根本没有真正的忘我的付出过。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基于匮乏，索取，和缺乏安全感来驱动的。我们不曾体验过简单的自给自足之后，把身外之物慷慨布施的那一份超然。

我们真正的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他什么都不需要，从早到晚不断的劳动，劳动果实毫无保留的散播出去，然后无牵无挂，身心安稳，该做的事已经做完，而夕阳尚在，此身尚在，就盘膝而坐，金经慢翻，去领略那无穷无尽的法喜禅悦。这种解脱和无我，不是来自头脑的思考，也不是经典的传授，更不是某个法师的讲解，而是来自勇敢承担之后的坦然，来自对自己生命职责的履行之后的放松。——也许我对老和尚的解读仅仅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但是我真的越来越觉得，佛法说的空，放下，只会在你先学会有力的拿起，才有资格说什么轻轻放下，对于拿都拿不起来的人，谈放下，其实是个笑话。这种搞笑程度就像从一个未结过婚的人说我什么时候应该离婚一样搞笑。——请问你和谁离婚呢？同样的，你根本就没有拿起来过，你放下什么呢？你能有什么好放的？

每一次自我觉察都会得出类似的结论：今生最大的失败，就是我在最好的年华里，明明没有勇气承担的情况下去学习放下。出家六年还俗对我而言，我觉得是我没有坚持到底。但是越是到了后来，我越是觉得根本原因不是说出家失败的问题，而是当我真正打开原始的佛经，认真体会那时佛陀和弟子们的生活，自己其实从来都曾具备一个出家人的资格。只不过是个迷茫而烦恼的光头俗汉罢了。我曾经以为自己为了普度众生而出家，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为了上求下化而出家，实际上，真正的原因仅仅是我没有能力让自己快乐的活着。不得不去寻求智慧的指引。

而永道法师，作为一个和尚，他是否能跟上时代，是否真的带有精神问题，其实真的不太重要。他对自己需要的极少，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财产毫无保留的分给别人。单单这两点，我们就已经可以确定，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很多人在释迦文佛塔前点起莲灯，来纪念这位老人。场景感人而庄严，但是不久以后，释迦文佛塔依旧古朴肃穆，默默无声。每到黄昏，还会有不少年轻的法师，居士们来此绕佛。可是谁会知道，这里曾经生活着一个瘦小的老和尚，他有着世界上最幸福的灵魂，他拥有着我们这一生，都猜不透，看不懂，即使踮起脚尖也无法体验的解脱和快乐。

2019/3/22 千善

好茶养脾胃，好茶千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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